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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 鬼(小说)

时间: :2014-06-18 20:30:00     来源:
 

博爱人

日头已经爬到松树顶上,满世界都晃动着灼热的火气,像火焰一样从地下冒出来。甚至可以听到荒草被烤干的燥裂声,噼噼啪啪的。

“热死人啊!”

莫七爷一领破布衫已被汗水湿透,他用衣袖擦着脸,自言自语地说。黑色的脸上皱纹纵横,落满了泥尘、草屑。他的眉毛又粗又长又乱,像野草。

“该有十二点钟了吧?”

莫七爷对着一颗老松树想撒尿,一边自己问自己。可是尿不出来,他捧着蔫不拉叽的老物件,大半天了也滴不出一滴尿。

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
只好抽起裤头,膀胱胀得隐隐作痛。这几天拉尿总不顺畅,滴滴沥沥的像早春的毛毛雨。莫七爷以为是肚子里水少,猛灌米双酒,越灌膀胱越胀,依然尿不出来。下半身总是沉甸甸的难受。今早起来最多尿了两匙,本来不想上山了,但想着晚餐的酒钱没着落,还是提了柴刀拉了担杆上山来了。

“总有一百斤了吧?”

莫七爷站在山坡上,回过身来,打量着脚下倒伏的柴草。大半天才砍倒这点,真是不中用了。要是倒退二十年,小半天就可以剃光一面山。

“岁月不饶人哪!”

七爷今年虚岁已七十九,确实已经老了。到这把年纪,五保户都不再上山。他有儿有孙,还得为一日三餐发愁。前几天,他又到乡民政申请当五保户,那胡民政还是不批,说他有儿有孙的,不合条件。胡民政还数落他嗜酒如命,口气跟他儿子媳妇孙子一模一样,真让人伤心。当时他就抱着酒筒,站在胡民政桌前,和胡民政论理。我喝酒有什么罪?你们不也要吃饭吗?只不过我把饭换成了酒。没有酒,我早死了。儿子不养我,酒养我。

七爷走出松树的阴影,从另一棵松树根旁抱起酒筒。这是一管毛竹筒,一共三节,有三尺长。儿子出生那年他就造了这个酒筒,打通关节盛酒。装满可以盛五斤米双酒。五年前儿子和他分炊后,酒筒再没灌满过。儿子儿媳就是因为他喝酒才分开他另吃的。从此他就只能与它相依为命,朝夕不分离。七爷捧着竹筒摇了几下,里面咣咣响了两下。他拔出包了一块破布的木塞子,然后举起酒筒,嘴巴对着口子,咕噜咕噜把酒一扫而光。酒下了肚,尿更急了。七爷手忙脚乱退下裤头,干站了很久,那老东西硬是不抬头,只像一截萝卜干一样发呆。七爷憋得一头汗,背脊软软的发虚。

七爷费了半筒酒的力量,才把两捆柴草打理好。他把柴草从山坡上滚下山脚,心里有些悲哀。他年轻时何曾干过这种勾当。不管多沉的柴捆,不管多陡的山梁,他从来都是一担担挑下山。滚柴下山只有懒汉和懦夫才有脸干。七爷到山脚才发现柴捆小了许多,滚下山时起码散落了二十斤。

可能是挑担子使力气的缘故,在路上七爷成功地尿了一次,虽然断断续续,到底尿了半勺。臊臭气混着酒气,在阳光里散漫开来。七爷感到无比的爽快。低头看看脚下一摊湿,他惊奇地发现一条筷子大小的蚯蚓从地底下冒了出来。

“你想喝酒哩。”七爷对蚯蚓说。

再看看时,蚯蚓不动了,渐渐地原先紫黑的身子就发白了,像泡在酒里的蛇肉一样。一群粗大的黑蚂蚁发现了猎物,纷纷去搬运蚯蚓。一阵子工夫,蚂蚁们败下阵来,酒精中毒了。一些中毒浅的逃进了草丛中,有十几只被醉倒了,晕头转向地绕圈子,像他孙子画图用的圆规。

七爷挑着柴草,到村西头的瓦窑过磅,才五十一斤。该死的莫十二说他的柴草是今早打下的,不够干,只肯出七块钱一百斤,比别人少三块钱。七五三十五,七一得七,三块五毛七,还差三分钱才够买三斤米双酒。

“今早打的又咋了,我人都晒干了,这柴草还不干?”七爷站在磅边,摸着码在磅上的柴草说。

“这草我还得晒过,烧不了窑。”莫十二边在本子上记数,边说,“你晒干了我也不能把你扔到窑里烧,我这不是火葬场。”

这狗日的十二还咒我!论辈分你该叫我爷呢!

“我还没死!我还要喝一万斤烧酒呢!”七爷瞪着十二,用柴刀敲着酒筒说。

十二从屁股摸出钱来,点出七爷的数。

“去,打你的酒去!”

七爷接过钱,没有急着去酒铺。他走到柴垛前,背对着十二撒尿。眼下尿比酒还急。可是还是尿不出,那一袋尿在小腹处,沉沉地压着不肯出来。七爷站得两腿发抖,牙齿打战。腰部也是硬硬的被什么东西压迫着,间或还不时伴着针刺疼痛。

“这么久尿不出来,你拔掉酒塞没有?”十二在背后嚷着,“你拉的是‘米双’还是‘三花’?度数这么高,可别引燃我的柴草!”

七爷吓了一跳,赶忙捧着裤子离开,像偷了别人婆娘被她男人撞见一样狼狈。小酒铺就在村口,是本村人开的,单煮米酒,供应本村人。七爷是每天都必须到的,有时一天一筒,有时一天两筒,看钱打酒。七爷蹒跚进去。掌柜掀开中间那个大缸的木板盖子。这一缸是米双酒,一块二一斤。左边那缸是米单酒,右边这缸是三花酒。村里人都清楚。掌柜也知道来的人要打哪一缸的酒。

“三斤。”七爷报个数。

掌柜给他灌了三盅,酒落在竹筒里,汩汩直响。七爷递过钱去。掌柜数了两遍。

“差三分钱。”

“下回给你。”

七爷拖着沉重的脚步,走过高低不平的村巷,身后扬起团团黄尘。不见一个人影,小孩子已上学,大人都在家中忙碌或者午睡。回到家里,见儿媳妇站在猪圈门口喂猪,儿子在厅堂铺张席子睡觉。落地电风扇在旁边摇头晃脑。儿媳养的黑母鸡带着一窝小鸡在觅食。这小鸡老长不大。母鸡也就老不下蛋。七爷想偷个蛋都不可能了。上次七爷偷了一个,儿媳回来见鸡窝里没蛋,把他臭骂了一顿,儿子却没帮他。儿子只要媳妇不要爹的。要是老太婆没死就好了,老太婆也是一把吵架的好手,可惜就死在吵架上。那年,他们还与儿子同炊,不知为什么事,老太婆与儿媳妇吵起来,儿媳还打了老太婆两耳光。儿子非但不制止,还骂母亲老不死。老太婆呼天抢地,口里喊“我死给你看我死给你看”,真的奔回灶屋,灌了两勺大茶根水。本来那大茶根是七爷从山上扯回来,熬水喂猪治虫的。那鬼东西猪吃治病,人吃要命。七爷闹不明白。更闹不明白的是,后来儿子儿媳竟把老太婆死的责任推在自己身上,说大茶根是他扯回,如果没有大茶根,老太婆想死都死不了!

七爷回到他低矮的茅草房,开始生火煮午饭。他的午饭很简单,不用煮饭,只消弄一两个下酒菜就解决问题了。每餐必不可少的一道下酒菜是炒石子。这石子是五年前分他单炊不久,没有下酒菜,灵机一动,到村西鸭儿江边捡了一百颗拇指头大小的鹅卵石,洗干净了,放在油锅爆炒一遍。吮净了石子的油盐味,两斤米双酒也就下了肚。把石子洗干净,下一餐又炒。七爷从炒台上拿起一大碟石子,咣咣当当往油锅里倒。石子炒好,七爷忽然想吃点青菜。好几天没吃青菜了,也许吃点青菜可以拉出尿来。他走出门口,看看猪圈那边,儿媳已不在那里了。他就走到猪圈后面儿媳妇的菜地,这里种了两畦苦麻菜。他摘了一小把菜叶,转出来时,让正挑着粪箕来挑猪粪的儿媳撞见。

“你这只老贼头!”儿媳劈头就骂,“吃穷吃尽自己了,又偷我的东西!我种的苦麻菜是给你吃的吗!我是种给猪吃的!你那么有精神喝尿,为什么没精神种菜,要偷我的喂猪菜!又偷鸡蛋又偷青菜,哪日才能死掉你!”

七爷硬着头皮,拿着菜叶进屋,也不洗了,放到锅里炒一阵。他坐在桌前,一边喝酒,一边听屋外儿媳的臭骂。他不敢还嘴,一还嘴那婆娘敢上来掴他耳光。全村这么凶的女人,她不是第一也是第二了。命不好,娶了这样的儿媳,只好认了。七爷呷了一口酒,捡一块石子进嘴,淡淡的,忘了放盐。他转身从灶台上拿下盐碗,往石子里撒了满满一匙盐,用筷子拌匀了。这石头啃了四五年,只有花生米大小了,起码有一半吃到了肚里。数量也不足了,少了十几二十颗。孙子学他父母的不孝,专门跟爷爷作对,今天扔一颗,明天扔一颗。七爷连屁都不敢放半个。不能跟儿子孙子作对,自己风烛残年,人家一个耳光就可把自己掴死。他不想死,还想喝酒,还想啃石子。

可是,啃石子也不是好受的,餐餐爆炒,炒了又啃,足有一半变成粉,变成末,落到了胃里、肠里、肾里、输尿管里。石粉在那些管管洞洞越积越多,又凝结成石头,长年累月,把肾塞满了,把输尿管塞住了。七爷尿不出来了。他放下酒碗,想站起身到屋外去撒尿,抬了三次屁股才离开板凳,却无论如何不能挪动半步。小腹又胀又重,像灌满水的气球膨胀到了极限,立即要爆炸。七爷憋得脸色发青,冷汗直冒,喘着粗气。他抖抖索索,从裤子里摸索出无精打采的老伙计。老家伙一点不配合,干巴巴的呆了半天没有“下雨”的意思。站得久了,腰疼腹胀,头晕脚麻,七爷坚持不住,一屁股跌在凳子上。凳子接不住又跌在地上。他蜷曲着苍老的身体,像老牛一样发出一声长叹。然后抱着小腹打滚,一边滚一边叫喊。

“救命!救——命!”

喊了几声,他儿媳妇过来了。女人往门里探一下头。

“你这老龟又发什么酒疯啦?”女人说。

“救——命——”七爷又喊。

“真是老坏你这张皮!喝足了‘狗尿’撒野!”

这时七爷双手抱住小腹下部,十个手指僵硬得像死鸡的爪子。儿媳以为他是在耍流氓,骂骂咧咧把头缩到门外去了。

七爷晕过去了。豆大的汗珠从脸上一颗颗掉到地上。等儿子睡醒午觉听老婆说起过来看时,他还没醒。儿子用脚踢了几下老子的脚,没动静。他慌了,匆匆要去找医生。儿媳拦住他。

“找医生干什么,让他发够了酒疯会醒的,死不了。”

“看来不是装的。”丈夫边说边走出院子。

儿子把村医找来时,七爷已经醒过来了,仍旧躺在地上,不断地呻吟,口水不住地往外流。村医摸摸他的额头,又把把他的脉,然后问他哪里不舒服。

“尿‥‥‥尿‥‥‥‥‥‥‥‥‥”七爷断断续续陈述病状。

“多长时间没尿了?”村医又问。

“一夜一天,没尿‥‥‥多少‥‥‥”七爷有气无力。

“腰疼吗?”

“疼啊‥‥‥‥‥‥”七爷嘴唇都歪了。

“结石!”村医站起身,不知是对脚下的老人说,还是对身边老人的儿子儿媳说。

然后村医给开了一些止痛药,嘱咐夫妇俩把老头子送医院,走了。儿子就给老头子药片,六颗药片掉了两颗,半碗冷水又泼了一半。

“送我去医院看看。”七爷哀求道。

儿子看看老婆。

“我可没有钱送医院,要送你自己送!”女人冷冷地说。

儿子不敢出声。夫妇俩就出去了。七爷继续在地上躺着,呻吟着。他以为儿子会去请拖拉机来送自己去医院。他醒一会,睡一会。睡时像没事一样,醒时就连声呻吟。一直到次日上午,七爷声音渐细渐弱,手脚一挺,不动了,像一头放干了血的猪。

七爷下葬之后,他儿子儿媳把他的被褥蚊帐扔到村边荒地上一把烧了。酒竹筒却没烧,石子也没扔,一起放进棺材埋了。他们还记得老头子的嗜好,老头子没酒是不能去得安稳的。他们孝敬老子的,就是老子朝夕不离的酒具了。

儿媳的嘴巴动了一下,好像是在骂人,又好像是在哀叹。